凡煙小說

第043章 淡看雲前才舒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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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看著屋門前的薄霜逐漸被嫩嫩的綠替代,天氣稍稍的溫和起來,天邊的雲彩都染上了淡淡的水藍色,清晨若是起的早了,便還能覺察到一絲絲的冬日的涼意,卻也能感受到春日的料峭,水汽彌漫的江南水鄉,碧波蕩漾下的清澈湖水波光粼粼,甚是美妙。

而我卻從始至終都坐在薄府的清涼苑內連門都沒出過,我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樣美好的時節,更不知是否會在江寧府的街道上看到些什麽是春日的薄霜,還是潦倒的百姓,亦或是蕭條的街道。

我放下手中的一顆白棋,邊往屋內走邊道:“西裊,我想練琴了。”

我脫下身上厚重的披風,便立刻覺得一股清涼的風微微吹了過來,我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正在踟躕,面色略微有些難看的西裊說:“哦,我竟是忘記了,我們是沒有琴的。罷了,你來幫我研磨吧。”

西裊歡快的幾步上前小聲說著:“若是小姐想彈,我去問二小姐借來便是。”

我諱莫如深的笑笑,借?哪能那般容易,即便她肯,那些輕佻的閑言碎語怎會少了去,我寧可無聊致死,也不願與她說那樣的話,讓她同情了去。

“大哥走了快一月了,時間過的這樣快。這梅花也落了,也不知今年會不會再看到那樣好的梅了。”我握著手中的筆,輕提著袖子,眼看著那鮮紅的墨跡落在了宣紙上,一圈一圈的暈染開來,終還是放下了筆。

不知何時窗外傳來伶仃的樂聲,就連本在空中飛的鳥兒都停歇在了枝頭不動,生怕驚了這好聽的聲音,這首碧波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聽了多少次了,每次聽的感觸都不盡相同,每每觸動心弦的都是他,可這該叫我如何是好。

夢歸時,卻不知身何處。

夢醒時,卻不知魂歸處。

夢時真,真時是。

雁流連,難道是相思。

縱使相思百解,卻不知苦。

我看著宣紙上的字,旁邊染開的紅,卻是好看至極,映著屋外的陽光明媚,倒另有一番滋味。

“大小姐,二小姐請您過去小坐一會。”我擡頭看到站在門口的東陵,淡淡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色彩,映著屋外金色的光。

“我知道了,你先去吧,我馬上過來。”

東陵轉身的那一瞬間,我明顯的看到了她眼中的不屑,不如她的主子,也只是在薄府背了一個名分罷了。

這樣的主子還不如受寵的奴才,想到此處我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,西裊系好披風,問:“小姐這是笑什麽?”

“我笑落毛的鳳凰不如雞,可鳳凰和雞到底哪個活的更自在些。”我意味深長的出了清涼苑,我鮮少踏入西苑,如今兄長沒在,來的時日越發的少了。

人還未行至門前,便聽到裏面的說話聲,偶爾婉轉淺笑幾聲,我腳下的步子頓了頓,臉上勾起最舒適的笑容踏進門去。

“姐姐可算是來了。”薄瞭微笑著從琴邊起身,上前親昵的拉著我的手,一旁的東陵接過我身上的披風擱置在了別處。

“抱歉,讓珍兒久等了。”

薄瞭的神色輕輕掃過一旁的東陵,似是懊悔的皺眉,柔嫩的素手輕輕摩擦著我的手說:“都是珍兒不好,忘記姐姐身子不好,怕冷。如今剛入春,倒免不了春寒料峭。”

“東陵,將東廂那間窗戶關上,免得進來冷風。姐姐,嘗嘗這普洱,今年的新品還未下來,雖是去年的,不過味道還算可以。”我看了眼坐在我旁邊的薄瞭,滿眼的期盼,倒讓我不喝是不行了的。

我捧著茶杯,溫熱的感覺從我的指尖蔓延開來,輕輕掀開茶杯,撲鼻而來的苦味讓我忍不住眉頭皺了起來,淺淺的抿了一口,嘴巴裏消散不去的苦味讓我覺得大腦都停頓了瞬間,等我神智清明時薄瞭已然坐在了琴前,微笑著看我。

此刻我根本沒有任何心情聽她彈琴,我滿腹疑慮,不知她叫我過來做什麽,難道真的是單純的品茶彈琴談情,這未免讓人覺得有些可笑罷。

“伯牙一曲高山流水覓得知音,卻是不知珍兒如今是何故?”我看著正在撥動琴弦的薄瞭,如清泉,如秋風掃過落葉沙沙作響,撩撥著人的心弦,如是在空曠的夜,迎著悲戚的月色撫摸。

“姐姐這般聰慧,縱使對音律一無所知也能聽出其中玄妙。更何況如今呢?”薄瞭雙手放在琴面上,目光深沈的看著我。

我起身看了眼已經掛在空中的太陽,光線有些強烈刺痛了我的眼睛,淡淡道:“珍兒謬讚了。姐姐生性愚笨,更何況是對珍兒的琴音談說一二。已經快到晌午了,姐姐先行回去了。”說完,我便不再多逗留。

“既然如此,東陵,送大小姐。”

我從未想過這一生要活的多麽的風生水起,我只求一生一世一雙人,平平淡淡的過一生。沒有算計,沒有心機,而如今越來越大的漩渦在不斷的湧向我,我手足無措的迎接所有的狂風暴雨。

手中的白子被捏了許久,仍無法落下。我看著面前這個死局,頓覺無力。

薄瞭彈一首高山流水究竟就何意?

示好?

“小姐。小姐。”

“小姐,你在想什麽這麽出神?”直到西裊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,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之後,撐著下頜看石桌上的棋局。

我將手中的白子放回去,問:“可是有解?”

西裊驚訝的擡頭看我,雙眼中滿是疑惑不解,再看一眼棋局訝異的問:“這是?”

我點點頭說:“對,這是死局。無論走到哪裏都是死路,這路該怎麽走?”

西裊再看一眼,笑笑。

伸手就將棋局攪亂了,然後一臉得意的看著我說:“棋局亂了,便隨小姐怎麽走。渾水摸魚。”

“渾水摸魚?”

“哈哈,好一個渾水摸魚。”我將桌上的棋子一個一個的放在盒子裏,動作很慢,看著一個一個回到盒子裏的棋子那顆揪著的心才算真正放了下來。

無論她想做什麽,怎麽做。我既是懂也可以是不懂,如何做決定權在我的手裏。對於別人我許是無能為力,可對於我自己的人生,我想要走的路,不想走的路,沒誰可以做那顆背後推動的棋子。

“知我者,謂我心憂;不知我者,謂我何求。悠悠蒼天,此何人哉?”我握著手中的書卷,在窗前來回踱步,月隱了半邊,帶著層層疊疊的水汽,看上去有些不真實。

“河漢清且淺,相去覆幾許。盈盈一水間,脈脈不得語。”音色悠遠且又綿長,伴著這涼涼月色卻又帶著那份獨特的溫和,小小一石子激蕩在人的心頭,滑開一圈圈漣漪,生動的讓人眼眶發熱。

“又或是,玲瓏骰子安紅豆,入骨相思知不知。”

再看時人已然站在窗前,借著月色負手而立,嘴角帶著的笑容就連眉邊也變得柔和起來,風姿卓越,衣袍翩翩。

我來不及放下手中的書卷便急忙迎了出去,跨過門檻時撞進了來人的懷中,鼻尖全是淡淡的花香味,擡頭怔忪的看著他。

許久未見,仍是這般清麗寡淡,只是眉角的喜悅顯現了出來。能讓這樣的男子惦念著,何嘗不是一種榮幸。

“怎會這時候來?”我倒了杯花茶遞給他。

“想你。”

我看他就連喝茶的動作都這樣優雅好看,不知覺間就陷了進去,周身一片溫柔的纏綿,繾綣的溫馨,讓我不願離開或是放開。

“可是覺得我俊美極了?你這樣盯著我發呆,我雖開心,卻也難受的緊。”

帶著笑意的幾句話打破了我的沈思,頓覺臉上一陣發燙,又添了杯水給他方才說:“如果原本溫和的四季,卻因為某些不得已的緣由而要變的分明,甚至要脫離原來的時節重新,開始,並且這個開始的傷害力度沒有人可以預測到,也或許會是好事。可原來的時節不願意,如此,該如何是好?”

我的手蘸著杯盞中的水在桌子上一筆一筆的胡亂畫著,也不擡頭看他,只一心想著自己的事。也不知他能否明白我的意思。

“以靜致動。”

我眼神迷惑的看著他,有些混沌,卻好似又有那麽一點頭緒。

“以不變應萬變。”溫冉伸手有些重的揉著我額前的發,無奈的說:“有些事你明知道要發生,卻阻止不了,這是人的能力所在。有些事你明知道會發生,能阻止卻沒有阻止,這是人的本能所在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“有時候你所看到的,聽到的未必就是真實的。用心去感受,手心這麽多汗,你在擔心什麽?”我不知道溫冉什麽時候將我的手拉了過去,我一直在想著薄瞭的意圖,還有除夕那夜所聽到的話。

“聽到的未必就是真實的,也可能是有心人故意為之。有些事看上去匪夷所思,卻很有可能是真的。”我恍然大悟,激動的看著溫冉。

“孺子可教也。”

我只想在有生之年同自己所愛的人,能並肩而行,看山前雲卷雲舒,觀雨後初荷,聽秋風瑟瑟,冒著寒冬踏雪尋梅。豈不是一件甚好的事。

每每想到此處我便忍不住的心神蕩漾。

“西裊,今夜可是上元節?”我扔下手中的山間草記,只透過薄薄的紙窗都能看見外邊五彩斑斕的光,縱使你圍墻重重,也裹不住我浮游在天地間的心。

“小姐,二小姐讓東陵送過來的花燈,說是讓您解悶。”西裊提著一盞紅彤彤的燈站在門外,擡頭看著房梁,似是想辦法想要掛起。

我看著上面茶花爛漫,將花燈提了進來,滅了燈芯,便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。

想來此刻街上該是燈火通明著的,冷風過境,無端端便想起離開兩日的兄長,如今該是還沒到地方的吧。

夜涼習習,難得一見的熱鬧,倒叫我微微有些怯步,上一次出現在金陵府的街頭,那日日光略薄,那人翩然立在人群中央,卻叫天地都失了顏色,現在想來心口卻略感甜膩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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